《清欢误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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裴家的别庄在城外三十里,背靠一片矮山,前面是一片荷塘。
冬日的荷塘池景寥落,风过时沙沙地响,掩去了低语的人声。
裴瑀站在院门口,低头替柔筠把大氅的披风系带理了理,系得很慢,仿佛如此便能将留下的时间再拉长些。
“若事情不对,我留下来的人会带你走。”他低声叮嘱,“不要等我,往南、往北都行,走得越远越好。”
柔筠点了点头。
翻身上马时,裴瑀最后回头看了她一眼。
晨光从他背后铺过来,给他的身影镀上一层金边。
他这一去,不成功,便成仁。
柔筠在院门口站着,目送他那匹马沿着官道渐渐远了,直到扬起的尘土落回地面,再不见人影。
别庄的日子过得很安静。柔筠每日早起到荷塘边站一站,午后在廊下翻书,有时刺绣两针,有时什么也不做,只是看着荷塘里那几朵残荷发呆。
庄上的仆妇不多,有些是原本便在此处的,有些是裴瑀特意添给她的,在她面前从不多嘴。
可关于柔筠的议论还是传到了她的耳中。
有一回她在厨房外头听见两个婆子在墙角说话,声音压得很低,可她耳朵很尖,听得一清二楚。
“听说了吗,那位是公主府里出来的,原先是个宫女。”
“那岂不是连个正经出身都没有?也不知将来怎么安置。”
“谁知道呢,主子如今是年轻一时新鲜,往后要是成了大事,要什么样的没有,怎还会记得一个宫女出身的妾室……”
柔筠从墙后绕出来的时候,两个婆子立刻噤了声,低着头扫院子去了。
柔筠什么也没说,转身回了屋里。
她并没有生气。
这些话她早就听到过许多类似的,比这难听的也有,若是句句计较,岂还有安宁?
她知道,裴瑀对她定然是喜欢的。这些日子里他的温柔,拥住她时的心跳,她是个有心的人,自然能感受到。
可是她更是从一开始便清楚,喜欢归喜欢,现实归现实。
若是裴家事败,她会陪他一起死。
但若是裴家事成了,裴瑀作为新皇唯一的儿子,便是板上钉钉的太子。到那时,会有许多更配得上他的女子,站在他身边的位置。
从古以来,帝王皇室,皆是三宫六院,而她连最基本配得上他的身份都没有,又岂会成为特别?
后宫争宠,勾心斗角,这样的日子经得多了,柔筠一点都不喜欢。
即便那个人是裴瑀也不行。
*
捷报是在七日后送到的。
送信的是裴瑀身边的卫珂,他一路快马加鞭,到别庄时马鞍上还沾着霜露。
“主子说,您看了信便知晓了。”
柔筠接过那封封了火漆的信,拆开,里面是裴瑀的字迹,笔锋遒劲:
——大局已定,待诸事安定便来接你,照顾好自己,勿念。
柔筠握着那封信在廊下站了很久,看着天边的云从橘红烧成灰紫,又慢慢沉进夜色。
该走了。她心想。
她把信折好收进怀里,转身进屋,从箱底翻出收拾好的行囊,去妆台前簪上了那根旧银簪,又铺开一张纸,蘸了墨,低头写了一封不长不短的信。
说她贪心也好,但既然此生无法再见,她还是想告知裴瑀,那个当年卖他莲灯的小姑娘,如今已经健康平安地长大了。
把信写完,柔筠拿着信呆坐了一会儿,然后去了书房,将信放在了那盏与她一同被带来别庄暂存的莲花灯旁,信封上只写了两个字:亲启。
回屋后,她将一早准备好的油沿着窗根慢慢浇过去。
火折子燃起火苗,被她丢在装了油的窗台上。
火苗一下窜起来,舔着木框往上攀。
柔筠背好包袱,从后门走去了小路。这条小路是先前为了离开方便,裴瑀提前带她看过,她走得熟悉。
身后的红光越来越远,柔筠回头看去时,也不过只剩薄薄一个小点。
夜风拂过,吹得她额发往后拂,凉丝丝的,像是有人替她把头发拢到耳后。
就在这时,前方路边的老槐树下传来一声叹息。
“你这是要去哪儿?”
柔筠脚步一顿,抬眼看去。
树影底下站着一个人,身形修长,肩头落了几片槐叶,像是已经在树下站了好久。
竟是许久不见的沈扬。
此刻他看着她的包袱,又看看那远处隐隐的火光,嘴唇动了动,欲言又止。
“为什么要走?”他最后还是问,“清晏那边大局已定,往后裴伯父是新皇,他便是太子……何况他也对你有心,定是会来接你的。”
柔筠静静地看着他。
明亮的月色下,她看见沈扬下颌紧绷的线条,看见他握着缰绳微微泛白的手。
她看出沈扬或许还是在意她,可是从前至现在,她都因不同的原因,没有余力去承接他的这份在意。
“他身边还会有很多人的。”柔筠启唇,声音像晨雾散在河面,“但我只希望接上弟弟,找个有寻常烟火气的地方,平平静静地过日子。”
沈扬张了张嘴,应是想说什么——大约是“那你可以留在我身边”或者“我带你走”之类的话。
但柔筠在他开口之前轻轻摇了摇头。
“沈公子,我承你的情,可接下来便该是能由我自己选择的路了。”她道,“只希望沈公子看在从前的情分上,莫要拦我。”
沈扬怔怔地看着她,片刻后,紧攥缰绳的手指终是松了。
“……向南走五十里,有个渡口,旁边客栈姓刘的掌柜与我相熟,你去找他,他会帮你安排船只,会安全些。”
柔筠顿了顿,随后退后一步,端重地朝他屈膝行了一礼。
沈扬侧过身去,只受了一半。
他偏过头去,声音闷闷地飘过来:“一定要好好的。”
柔筠微微一笑,与他告别。
她沿着驿道继续向前走,没有回头。
走出很远之后,她隐约听见身后马蹄声响了一下,大约是沈扬翻身上了马,往相反的方向去了。
他们与她的人生,大约从此也便要往相反的方向去了。
也许便不会再重逢。
……
五年后。
京城比柔筠五年前离开时更热闹了。
街面上还是旧的青石板,两边的铺子却比从前多了一倍。柔筠戴着面纱走在人流里,偶有议论声滤进耳中。
“听说了没有?这回选秀,太子还是不肯娶妻。”
“太子如今年纪也不小了,陛下恐怕愁得头发都白了。你说是不是有什么隐疾?”
“呸,你小声些。我可是听宫里出来的嬷嬷说过,太子从前是有过一房妾室的,后来那妾没了,他才一直不肯再娶,也不知是不是真的,听说如今陛下都准备给他过继子嗣了。”
“那妾是什么人?”
“谁知道呢,只听说是从外头接进府的,不是什么好出身,后来失火烧死了。那时新朝刚立,太子为这事消沉了好一阵子呢……”
面纱被风拂起一角,柔筠抬手轻轻压住,走上前买了一包糖炒栗子揣在怀里,等着弟弟徐庭从对面书铺里出来。
五年的时光,已将她从前身上时常环绕的淡淡愁绪尽数洗去,镀上了身为大商铺掌柜应有的柔韧和稳重。
这五年里她做了许多事。
与同样偷偷出逃的弟弟徐庭汇合后,柔筠本是想借着多年积蓄,寻一处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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